第 4 章 故人
第 4 章《故人》
隧道盡頭的光線刺穿瞳孔時,車子減速駛入一棟獨棟舊公寓的地下車位。沒有門牌、沒有招牌、只有剝落牆皮上一串褪色數字:B2-07。
主人熄火、解開安全帶、轉頭看我一眼——那眼神不像看貨、而像看即將上刑場的死囚。
「下車。跟緊。」
風衣下擺掃過潮濕水泥地,腳踝傷口被冷風一吹、火燒般刺痛。電梯只有兩部、一壞一修,鐵柵門拉開時發出刺耳金屬音,像在拉開某段不想回憶的過去。
七樓盡頭。門沒鎖。
推門瞬間、檀香與古龍水混雜的氣味撲面——熟悉得讓胃痙攣。
「池本,準時。」沙發上那男人放下手中的單一麥芽,杯壁冰塊碰撞聲清脆,「十三號,過來。」
聲音沒變。嗓音沙啞、語速緩慢、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再吐出。
我跪不動了。
雙膝卡在玄關磚縫、呼吸卡在喉頭、連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**陳律師。**
三年前、A主人遺產糾紛、B主人契約轉讓、那場在會議室簽下賣身契的午後——他穿著同款深灰手工西裝、同款袖扣、同樣在簽名處停筆三秒、同樣說:「池本太太,您丈夫留下的債務,用這具身體償還最合算。」
「怎麼,不認得我?」他站起身、西褲筆挺、腳步聲逼近、「還是……妳以為逃得掉?」
皮鞋尖抵住下巴、強迫我抬頭。
燈光下、臉部輪廓更銳利、鬢角幾絲白髮更顯蒼老、唯有那雙眼睛——依然像看合約條款一樣看我、冷靜、精確、不帶一絲多餘情緒。
「三號主,陳律師。」主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、平淡如水,「負責最後一小時、『心理重構』項目。」
「心理重構……」我在腦海裡咀嚼這四個字、舌尖發苦。
「池本,妳可以出去了。」陳律師不回頭、揮揮手,「門不必關、隔音足夠。」
主人沒爭辯、沒回頭、腳步聲遠去、電梯鐵柵門拉開又合上、最後只剩冰箱壓縮機低頻嗡鳴。
房間陷入一種比鞭刑更窒息的安靜。
「十三號。」他彎腰、指尖捏住我下頷、力道輕得不像懲罰,「抬頭。看著我。」
我抬起頭、淚水不受控滑落、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「三年不見。」他拇指擦去淚痕、動作近乎溫柔、「妳學會流淚了。當初在會議室、不是說好『不哭、不鬧、不求饒』嗎?」
「那是……那是以前……」
「以前?」他站直、居高臨下、「妳以為時間能洗刷什麼?妳以為換個主人、換個編號、換個場合、就不是那個為了丈夫債務、跪著簽下賣身契的池本太太?」
每一句話都像鑿子、鑿碎我好不容易拼湊的「十三號」殼。
「我看過妳這三年的記錄。」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疊文件、拍在我臉上、「七任主人、二十三次轉手、四百三十七項調教項目、零次拒絕、零次暈倒、零次求饒——除了黃金、穿環、刺青。池本調教得不錯,把妳磨成把完美的刀。」
他蹲下、視線與我平齊、卻高不可攀。
「但刀有什麼用?刀不會痛、不會怕、不會在半夜醒來摸摸自己的喉嚨、確認項圈還在。」指尖輕觸項圈鋼環、「刀不會在見到某個人時、忘記自己是貨、以為自己還是人。」
「我……我是十三號……」聲音顫抖、不像自己。
「妳是池本太太。」他說得斬鈉截鐵、「是陳太太曾經的債務人、是池本現在的私有財產、也是——」他頓了頓、嘴角勾起一抹不達眼底的弧度、「我永遠無法真正擁有的『人』。」
心臟漏跳半拍。
「這一小時,」他站起身、整理袖口、「不玩身體。玩腦子。規則簡單:我問、妳答。答得好、妳走出這扇門繼續當完美的十三號。答不好——」他走向書桌、拿起一支鋼筆、在文件上簽名,「這份『終身委託調教同意書』生效,妳直接歸我名下,永遠、不再轉手。」
筆尖離開紙面、墨跡未乾。
「第一題。」他轉身、筆尖指向我鼻尖,「三年前、妳為什麼跪著簽字?是怕死、怕痛、怕丈夫遺體被拖去解剖……還是、心裡某個陰暗角落、其實在期待被人完全擁有?」
我的世界、在這一刻、徹底崩塌。